
1861年,德国索伦霍芬的石灰岩采石场,一块化石的出土,搅动了整个19世纪的生物学界。工人们从距今1.5亿年的晚侏罗世岩层里,先凿出一枚保存完好的远古羽毛印痕,证实侏罗纪时期的地球上,已经有身披羽毛的生灵。不久,同一地层又挖出一具意义非凡的完整化石,这只生物浑身覆羽,前肢呈翅膀状,身上却处处留着恐龙的痕迹,嘴里长着锋利的牙,翅膀末端还带着爪,身后拖着一条由二十多节尾椎骨构成的长长的尾巴。
始祖鸟画作。视觉中国|图
半似恐龙、半似飞鸟的奇特身体构造,刚好补上了爬行动物向鸟类演化链条上缺失的一环,也为刚刚问世不久的达尔文演化论,送上一份分量极重的实物证据。这只古老的生灵,被命名为始祖鸟。从被发现的那天起,始祖鸟就给科学界留下一道未解之谜:它长着一副恐龙的身子,又拥有鸟类的翅膀,当初究竟是怎么离开地面,飞向天空的?一个多世纪以来,这始终是古生物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。
2026年8月,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研究团队在《发育生物学》发表新成果,借助鸟类起飞数据与生物力学建模分析认为,相比现在的鸟类跳一下就起飞,始祖鸟可能是在跳了两三下之后才飞起来的。
多重跳跃的起飞演化
如今我们见到的鸟类,起飞本领是历经亿年演化练就的。鸽子、麻雀想要升空,双腿猛地向下蹬地,翅膀同步用力扇动,一次发力就能腾空而起。这套高效动作的关键,在于现代鸟类独有的龙骨突。胸骨向前凸起形成的龙骨突,给发达的飞行肌肉提供了宽阔又牢固的附着位置,是鸟儿一跃而起的硬件根基。
始祖鸟身上,偏偏缺少这个至关重要的结构。它的胸腔又小又扁平,根本没有演化出龙骨突,也就长不出爆发力强劲的飞行胸肌。再加上它的肩关节十分原始,活动范围受限,翅膀没法抬到后背上方,扇动的幅度、角度都大打折扣。换句话说,始祖鸟虽然外表长出了翅膀,却没有配套的身体硬件,做不到现代鸟类那样一蹴而就的起飞。这也注定了它的飞行方式和我们熟悉的飞鸟不完全一样。
始祖鸟插图。视觉中国|图
最新研究在构建模型时,观察了海鸥、喜鹊、乌鸦等现在鸟类的起飞行为,根据始祖鸟的解剖特征,通过分析髋、膝、踝等关键关节的力矩和肌肉能力,估算了它在不同起飞场景中的起飞速度。研究最终认为,始祖鸟没办法靠一次跳跃就直接腾空,得连续跳上两到三次,借着一次次跳跃积攒速度,等到速度达标,才真正飞起来。其中,在三跳振翅模式中,需连续三次有力地在地面跳跃蓄力,最后一次跳起的瞬间用力扇动翅膀,就此进入飞行状态。另一种两跳模式里,两次跳跃之间还需扇动翅膀,慢慢加速,一点点挣脱重力。
模型测算显示,体重约400克的始祖鸟,依靠这套多次跳跃的办法,能够稳定达到每秒7米的最低持续飞行速度,足够完成低空飞行。研究还证实,鸟类起飞绝大部分动力来自后肢,大约九成的升空力量,都是双腿跳跃带来的;翅膀更多是在腾空之后负责维持飞行、稳住身体姿态。
探究鸟类飞行起源
有意思的是,这套1.5亿年前的古老起飞策略,并没有随着远古生灵的消亡而彻底消失,反而作为一种备用本领,一直留存在现代鸟类身上。正如最新研究所观察到的,乌鸦、喜鹊等常见鸟类,如果没有遭遇危险,不需要慌忙逃命,为了节省体力,就会跳好几下再起飞;只有遇到天敌的时候,才会直接一跃腾空。因此,生活中我们看见的喜鹊蹦跳两三下才飞走,或许就是在重演侏罗纪始祖鸟的原始起飞方案,生动体现出演化进程里,有用的生存本领会代代留存。
喜鹊跳跃起飞画面片段。影像来源:《发育生物学》最新研究
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科研人员和普通大众都把始祖鸟当成“地球上第一只鸟”,视作鸟类演化的起点,但其实,始祖鸟究竟是不是鸟,仍存在一定争议,有观点认为,它应该被认定为恐龙。2025年,中国科学院等机构在《自然》杂志发表的一项研究,为“地球上第一只鸟”的争论,提供了新的证据。
科研人员在福建政和县的侏罗纪地层,找到了一具不完整的古鸟化石,将它命名为政和八闽鸟。研究发现,这只古鸟虽然比始祖鸟的年代略晚约两三百万年,但从演化谱系来看,它的身体结构更进步,更接近今天的鸟类,已经长出鸟类特有的愈合尾综骨,甩掉了恐龙那条长长的骨质尾巴。反观始祖鸟,依旧保留原始的长尾。这一发现不仅将现代鸟类的特征出现时间大幅提前,也为“第一只鸟”提供了新的候选者。
不过,政和八闽鸟目前出土的化石材料还比较有限,不足以支撑起飞方式这类问题的深度生物力学分析。要搞懂原始鸟类最初是怎样飞上天空,化石完整、研究积累更多的始祖鸟,依旧是更合适的研究对象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最新关于始祖鸟如何起飞的研究,不只是解开始祖鸟如何起飞的谜题,更是为理解鸟类飞行起源以及生命演化提供了新的证据。
窥见演化的真谛
关于鸟类飞行的演化,一直存在多种假说。树栖起源说认为,鸟类的祖先在树枝之间跳跃滑翔,慢慢练出飞行能力;地栖起源说则提出,飞行本领诞生于地面,是远古动物在地上跳跃、拍打肢体,一步步演化出来的。而最新研究基于地面跳跃的假说,为其提供了新的定量证据,支持了这种机制的可能性。
虽然研究在肌肉力量分析等方面仍存在一定局限,但它利用现有的数据,至少为原始鸟类飞行起源的路径提供了新的见解,证明始祖鸟的飞行起点有可能是在地面,并且靠强壮的后肢发力,不一定需要借助树木的高度。回望侏罗纪的远古图景,最早一批鸟类征服天空,谈不上什么潇洒浪漫,它们做不到像猛禽那样直冲云霄,而是在地面反复腾跃、拍打翅膀,经过好几次尝试,才艰难离开大地。
这种飞不高、飞不远,飞行姿态看起来也比较生涩的原始飞行尝试,虽然并不完美,却进一步打破了脊椎动物固守陆地的格局,为后来千千万万飞鸟遨游长空铺好了演化之路。使得继翼龙之后,天空又迎来另一群长着羽翼的脊椎动物。这大概就是演化最本真的道理:生命史上所有非凡的突破,从来都不是偶然降临的奇迹,而是源于无数平凡却不曾停下的尝试。
冯伟民
责编 王江涛
天盛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